第五章 年关-《孟江林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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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砰!哗啦——!

    在距离梨园村几十里外另一个县的山村里,沈帅家的年夜饭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“热闹”着。

    一张方桌被整个掀翻,碗碟杯盘稀里哗啦碎了一地,油水汤汁四溅,染脏了坑洼的泥土地面。半只没怎么动过的烧鸡滚到了墙角,沾满灰尘。一盘花生米洒得到处都是。一盆白菜炖粉条扣在地上,粉条和白菜叶糊成一团。

    沈父,一个干瘦黝黑、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,像头暴怒的困兽,赤红着眼睛,胸膛剧烈起伏,手里还攥着半截砸碎了的酒瓶瓶颈,玻璃碴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寒光。他浑身酒气冲天,隔着桌子,指着缩在墙角、瑟瑟发抖、低声啜泣的沈母。

    “哭!哭你妈了个X!大过年的号丧!老子还没死呢!”沈父的唾沫星子混着浓烈的酒气喷出来,“钱呢?!老子让你收好的卖猪的钱呢?!拿出来!别以为老子不知道你藏了私房钱!拿出来!听见没有!”

    沈母头发散乱,脸上有一个清晰的巴掌印,她紧紧抱着手臂,缩在柴火堆旁,只是哭,声音压抑而绝望,肩膀一耸一耸。屋里唯一的灯泡瓦数很低,光线昏黄黯淡,将沈父狂暴的影子扭曲地投在斑驳的土墙上,像一个张牙舞爪的怪物。

    “狗日的赔钱货!生个儿子也是个不落屋的野种!过年都不知道滚回来!一家子丧门星!”沈父见她不吭声,愈加暴怒,一脚踢飞了脚边一个倒下的凳子,凳子撞在墙上,发出巨响。他又挥舞着手里的半截酒瓶,作势要砸过去。

    屋外,隐约传来别家吃团圆饭的隐约笑声,和孩子们放鞭炮的噼啪声。更远处,不知哪家在放烟花,微弱的光亮透过破旧的窗户纸,在屋里地上投下转瞬即逝的、扭曲的光斑,映着满地狼藉和女人哭泣的侧脸,显得格外诡异和凄凉。冰冷的空气里,弥漫着劣质白酒的刺鼻、残羹冷炙的油腻,和一种深入骨髓的、绝望的寒意。

    十、九、八、七……

    城市中心广场的巨钟下,聚集了等待跨年的人群,虽然不多,但都裹着厚厚的冬衣,脸上洋溢着笑容和期待。他们仰着头,看着钟楼,随着电视直播里传来的声音一起大声倒数。

    六、五、四、三……

    “老刘羊肉粉”馆里,小军和小梅早就按捺不住,跳下凳子,挤到门边,鼻子贴在冰冷的玻璃上,瞪大了眼睛看着外面此起彼伏的烟花。老板娘笑着骂了两句,也忍不住望向窗外。老刘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一饮而尽,咂咂嘴,黝黑的脸上笑容舒展。孟江林紧紧握着那个红包,掌心微微出汗,也抬起头,望向被烟花照得忽明忽暗的夜空。他的另一只手,无意识地伸进裤兜,摸到了那个硬壳笔记本的一角。

    二、一!新年快乐!

    钟声敲响,浑厚,悠长,穿透夜空。广场上传来一阵小小的欢呼。几乎同时,全城仿佛被点燃,无数烟花在同一时刻冲天而起,以最大的热情和亮度绽放,将整个天空映照得如同白昼!金色的瀑布,银色的喷泉,红色的牡丹,绿色的垂柳……连绵不绝,震耳欲聋,将旧年所有的晦暗、尘埃、叹息,都淹没在这片绚烂到极致、也短暂到极致的轰鸣与光华之中。

    粉馆里,老板娘搂住两个孩子,老刘哈哈大笑,举起酒杯。孟江林觉得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,眼前是玻璃门外流动的光的河流,鼻尖是羊肉汤温暖踏实的香气,手心是那个小小的、坚硬的红色祝福。

    死胡同里,黄毛的钢管狠狠砸下!沈帅瞳孔骤缩,举起木棍格挡!“铛!”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,木棍脱手飞出,虎口震裂,鲜血瞬间涌出。剧痛传来,他闷哼一声,向后踉跄。另一人的链条带着风声抽向他的小腿!远处,新年钟声隐隐传来,与近在咫尺的凶器破空声、粗重喘息、疯狂心跳混在一起,构成一种荒诞而残酷的合奏。

    梨园村,电视里传来新年钟声和主持人激动高昂的祝福。孟老汉终于从门槛上站起身,佝偻着背,走回屋里,拿起遥控器,换了个频道,是咿咿呀呀的戏曲。奶奶默默起身,开始收拾几乎没动几筷子的年夜饭。窗外,有同村晚归的醉汉,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走过,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沈家,沈父似乎被那远远传来的、象征新开始的钟声和骤然密集的鞭炮声惊了一下,挥舞酒瓶的动作僵在半空。他喘着粗气,瞪着墙角哭泣的女人,又低头看看满地狼藉,眼中狂暴稍褪,涌上一丝茫然,随即被更深的暴戾和颓唐覆盖。他狠狠将手里的半截酒瓶摔在已经狼藉不堪的地上,发出又一声碎裂的巨响,然后摇摇晃晃地走向里屋,砰地一声甩上门,将女人的哭泣和屋外整个世界迎接新年的喧嚣,都关在了门外。

    烟花仍在盛开,一朵接一朵,奋力涂抹着夜空,试图用瞬间的灿烂,照亮这人间参差的悲欢,与明暗交错、无声流淌的命运长河。钟声的余韵在城市上空缓缓消散,融入无边夜色,留下满地碎红,和无尽的、刚刚开始的、崭新而未知的年关。

      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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